四周的钢铁齿轮猛地向内一沉。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贴着李长生的头皮划过,带起一长串炽热的火星。几滴溅落的铁水砸在他的脖颈上,瞬间烫出焦黑的血泡,皮肉烧焦的苦味在逼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。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,右眼死死盯着视界中那些狂暴跳动的血色乱码。他的精神力化作无形的楔子,硬生生卡在底层逻辑的缝隙里,维持着这不到半丈宽的物理死隙。每一秒的维持,都在疯狂透支他体内本就枯竭的真气。
外围又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咬合声。盲区的空间被强行压缩了半尺。
原本还能勉强半跪的段无锋,此刻只能将整个后背完全贴在冰冷的金属壁上。他胸腔里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断裂的肋骨随着呼吸在皮肉下艰难起伏。大口大口的污血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往下淌,滴在脚下的钢铁阵纹上。
空气变了。
李长生耳膜内鼓,敏锐地察觉到气流的异常。那些从齿轮缝隙间勉强渗透进来的微薄氧气和灵气,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断。
外围的导灵管内壁,闪过一道灰冷平直的数据流。刑百川在外部手动调频了。那名犹如机器般冷酷的商盟副队长,察觉到了法器内部存在顽固的抵抗,果断切断了这片区域的灵气供氧循环回路。
绝对密封的物理窒息区瞬间形成。
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干瘪的黄沙,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。缺氧导致李长生的视线边缘泛起大片的黑斑,脑干处用来维持精神触须的刺痛感成倍放大。他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真空环境里如擂鼓般砸在耳膜上,改变的生存条件正在急速榨干他剩余的体力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。
但这绝命的压迫感,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
“假的……都是假的……”
角落里,墨千音喉咙里挤出漏风般的破碎音节。她像一滩烂肉般瘫在血泊里,四肢以怪异的角度扭曲折断。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却死死盯着李长生身后、因规则扭曲而显影的底层法则乱码。
身为凡尘阶三阶的修士,面对这种神智被冲击的绝境,她本能地运转起引以为傲的高阶冥想口诀。那是她耗费百年光阴,在无数次厮杀中攒下香火,向高层求来的《太一引神诀》。
在她的认知里,口诀一出,灵台便能沟通天道,洗涤一切邪祟,这也是她跨越凡尘阶层、自认高人一等的底气所在。
可当她将口诀的灵力波动,试图去解析那些血色乱码时,信仰的基石被生生抽空了。
李长生用余光瞥见,墨千音身上刚刚亮起的一层纯白微光,在接触到底层乱码的瞬间,根本没有产生任何净化效果。相反,那微光就像是机器扫过的一道劣质条形码,与那些蠕动的乱码产生了极为同质化的共振。
一行冰冷刺骨的判定指令在她头顶的乱码中浮现:【次级高浓度养料,标识已确认。灵力储备达标,神魂纯度劣等。优先剥离神魂,残渣转入下层齿轮提取。】
没有天道垂怜,没有清明顿悟。她日夜膜拜的香火,她拼命压榨底层凡人换来的修为,根本不是什么登天之梯。那是一串早就被伪神写好的、用来引诱猎物长得更肥的深度污染锚点。她每一次打坐冥想,每一次境界突破,都只是在给这台绞肉机提供更优质、更易燃的燃料。
墨千音的面庞僵住了。脸颊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,嘴角慢慢咧开,扯出一个比哭还要凄厉的弧度。
“我杀了那么多人……交了百年的供奉……”她死死咬住后槽牙,牙龈渗出粘稠的黑血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缝里刮出来的,“这百年的苦修,原来只是往自己的脖子上套绞索!”
信仰,在这个逼仄的齿轮缝隙里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那双原本还残留着修士高傲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野兽般的浑浊与癫狂。她不再去解析乱码,而是将视线死死钉在了李长生身上。
是这个瞎眼的守墓人,硬生生扯下了天道的皮囊,让她看到了自己这百年来的可笑与悲哀。如果没有看到这些,她至少可以带着求道的骄傲去死。
“杀了你……”
墨千音如同被踩断脊椎的野狗,猛地从血泊中弹起。残破的暗红长袍下,已经沉寂的精血被她强行逆转,干瘪的经脉寸寸崩断,皮肤表面炸开无数细小的血线。她张开沾满碎肉的牙齿,不顾一切地扑向李长生的面门。
空间太小了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。
李长生的大半个身子都卡在阵纹的缝隙中,双手必须死死维持精神触须的稳定,根本腾不出手来防御。
就在那两排牙齿即将咬碎李长生喉管的瞬间,一道满是血污的身影猛地从侧面撞了过来。
砰!
段无锋用他仅存的右臂和宽阔的肩膀,狠狠砸在墨千音的腰侧。两具重伤的躯体在逼仄的盲区里重重摔在一起,撞在边缘的高速齿轮上,带起一片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几滴飞溅的血肉立刻被卷入齿轮,化作血雾。
“专心解阵!”
段无锋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,完全放弃了防守姿态。他用仅剩的右臂死死箍住墨千音的后腰,两条已经多处骨折的大腿像铁钳一样,硬生生绞住对方的双腿。旧伤在这剧烈的撞击下彻底撕裂。
纯粹的肉搏。没有花哨的法术,也没有真气外放。有的只是骨肉相搏的原始惨烈。
墨千音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,手指像铁钩一样抠进段无锋后背的伤口里,用力向外撕扯。大块的皮肉被连根拔起,露出森白的脊骨。
段无锋的下巴死死抵住墨千音的肩膀,任凭背后的血肉被抓得稀烂,那条右臂就是不松开分毫。他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粗重,每一次喘息都在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。他很清楚,只要让这个疯女人靠近李长生一步,阵法的物理死隙就会立刻崩溃。
“滚开!”墨千音猛地低头,一口咬在段无锋的颈窝上,硬生生撕下一大块肉。
李长生右眼胀痛如裂,视线在乱码和现实之间来回跳跃。因为两人的剧烈翻滚,盲区边缘的齿轮再次出现了向内挤压的趋势。金属壁的轰鸣声几乎掩盖了骨骼断裂的声音。
面临外部逐渐加剧的窒息感与内部的疯狂暴乱,李长生深吸一口混浊的空气,强忍着脑域被撕扯的剧痛,硬生生从维持阵法的精神触须中分出一缕。
他必须阻止这场缠斗,哪怕只有一瞬的停滞。
他催动窃天体的本源力量,将那一缕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化作无形的重锤,带着一丝属于上古容器的冰冷威压,顺着墨千音疯狂的神识波动,狠狠砸进她的识海。
本意是强行震慑,打断她的发狂状态。
但李长生低估了高阶修士信仰崩塌后的绝望深度。
那一缕窃天体的威压刺入墨千音识海的瞬间,非但没有压制住她的排斥,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直视到了那丝属于真神的、毫无杂质的深渊气息。那是与伪天道截然不同的、足以碾碎一切规则的恐怖真实。
在充满了谎言的虚伪秩序里,突然被迫看清了宇宙底层的绝对黑暗,这反而激起了她更加深沉的杀意。
“你们都是天道的狗!一起死!”墨千音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笑。
她在段无锋的死锁下放弃了徒劳的挣扎,双手胡乱地在自己腰间抓挠。指甲生生折断,血肉模糊间,她的手指猛地攥紧,生生抠破了储物袋边缘的缝隙。
咔嚓。
一声极其细微的琉璃碎裂声在嘈杂的齿轮轰鸣中响起。
那是她此前用来设局、残留在储物袋角落里的极乐幻香密封瓶。
高浓度的深紫色麻醉剂瞬间流淌出来。但这一次,它没有在空气中挥发,而是直接接触到了墨千音体表因极度发狂而沸腾的高阶精血。
异变陡生。
原本用来剥夺反抗意志的极乐幻香,在接触到崩溃的凡尘阶精血后,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。紫色的液体瞬间转化为暗红色的毒液,发出刺耳的“嘶嘶”声,如同滚油落入冷水。
高强度腐蚀性的毒雾开始在狭小的盲区内迅速弥漫。封闭的空间里,这股混合着血腥与麻醉剂的致命气味几乎凝结成实质。
毒雾接触到四周维持盲区的精神触须,李长生脑海中顿时炸开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痛,就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水直接浇在了他的视神经上。精神防线遭受致命冲撞,视线中的乱码出现了大面积的雪花斑点。
“咳……”段无锋首当其冲,毒雾顺着他的呼吸道涌入。他仅剩的右臂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,原本死死锁住墨千音的力量出现了一丝松动。
盲区外围的金属壁,在毒雾的侵蚀下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溶解声。几颗微小的阵纹齿轮被腐蚀卡壳,原本平稳运转的机器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拉扯声,更大的引力重压顺着防御壁的缺口倒灌进来。
本就脆弱的防线,被这股毒雾侵蚀得濒临崩溃边缘。
墨千音察觉到了段无锋力量的减弱。她没有趁机挣脱,也没有试图逃跑。
她缓缓扭过头,那双流着黑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长生。脸上的癫狂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绝望化为深沉怨毒的决绝。
既然一切都是被人戏耍的棋局,那就拉着这个毁掉她所有信仰的人一起陪葬。
她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血气悉数引爆。不再防御周围齿轮的切割,也不管段无锋的压制。她反手一把攥住腰间那团正在剧烈沸腾、混合着幻香与精血的毒血炸弹。
高腐蚀性的液体烧穿了她的手掌,露出森白的指骨,皮肉化作黑水滴落,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理智已经彻底离她远去。
紧接着,墨千音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关节构造的方式,硬生生折断了自己被段无锋锁住的双腿。
清脆的骨折声中,她拖着半截血肉模糊的残躯,死死攥住那颗随时会爆炸的毒血炸弹,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,向着近在咫尺的李长生发起了最后的致命扑杀。
毒雾翻滚,腥风扑面。
狭窄的金属死角内,沸腾的死亡阴影瞬间笼罩了一切。
